傳得快,還是殺得狠?由病毒模型講到數碼營銷
一個病死率高,一個傳播得快。哪一個更可怕?答案不只藏在兩個百分比,而在它們如何隨時間複合。
重讀舊文
本文原刊於 2020 年 2 月 27 日,現重新整理。文中的「病毒」是用來觀察指數增長的簡化模型,不是對任何真實疾病的預測;「傳染率」亦只是每次接觸後受感染的假設機率,不等同流行病學上的基本再生數(R₀)。模型很粗疏,但它想指出的盲點,至今仍然常見。
疫情初起時,大家很自然會問:病死率較 SARS 低,是否就代表不用太擔心?
這種比較聽起來合理,問題是,它只望住一個百分比。
病死率告訴我們一個感染者有多大機會死亡;傳播速度則決定有多少人會走進這場機率遊戲。前者比較顯眼,後者往往比較安靜——直至它開始複利。
所以,讓我們做個簡化的實驗。
先把世界弄得很簡單
假設有兩種病毒,起跑線和環境完全一樣:
- 一開始各有 20 名感染者;
- 每名新感染者會在感染翌日接觸 10 個全新面孔,之後隨即被隔離;
- 模型只運行 10 天。
兩種病毒的設定如下:
- 病毒 A:每次接觸有 80% 機會感染,病死率 5%;
- 病毒 B:每次接觸有 20% 機會感染,病死率 20%。
換句話說,A 傳得狠,B 殺得狠。
先不要憑感覺投票。
真正有殺傷力的,是乘法
在第一天,病毒 B 造成 4 人死亡,病毒 A 只有 1 人。只看眼前,B 當然恐怖得多。
第二天,兩者的單日死亡人數打和;第三天開始,A 便拋離。按這套完全不設人口上限的模型推演,到第 10 天:
- 病毒 A:累計死亡約 1.53 億人;
- 病毒 B:累計死亡 4,092 人。
相差超過三萬倍。
當然,1.53 億不是疫情預測。模型假設每次都能找到十個全新的人,沒有地理、社交網絡、免疫、政策或人口上限,跑到後段甚至會算出多於全球人口的感染數。
它不是現實世界;它只是把一件現實世界很容易被低估的事放大給我們看:
當一個數字每天乘上另一個數字,起初毫不起眼,後來卻可以驚天動地。
再把 A 削弱一點
把病毒 A 的每次接觸感染機率由 80% 降至 40%,病死率由 5% 大幅降至 0.05%;病毒 B 維持 20% 傳染、20% 病死。
第四天,B 已累計造成 60 人死亡,A 才剛出現約 1 宗。此時說一句「都話病死率低,不用怕」,似乎很合理。
再等六天。
到第 10 天,A 的累計死亡人數約為 3,495;病死率為四百倍的 B,則是 4,092。單靠較快的傳播,A 幾乎就追平了 B。
不是病死率不重要。恰恰相反:問題在於,我們不能把它從傳播規模、時間和接觸網絡中抽出來,獨立判斷。
現實會反擊模型
模型裡的「傳染力」是假設大家毫無防備、接觸模式固定,而且每次都遇上新的人。現實沒有這麼聽話。
隔離、口罩、通風、疫苗、邊境措施,以至人們是否願意少去一次聚會,都會改變實際傳播。病死率也不是從天而降的常數:人口年齡、健康狀況、檢測覆蓋、醫療水平和病床壓力,都會改變結果。
換言之,風險不是病毒單方面的性格,而是病毒、行為與系統共同產生的結果。
這也是簡單模型的用途:不是預知未來,而是幫我們從情緒抽離,冷靜看出哪一個假設最值得著墨。把接觸次數由 10 降到 6,曲線會怎樣?把隔離提早一天,又會怎樣?真正有用的問題,通常不是「個數準不準」,而是「郁邊個掣最有效」。
所以,哪一個比較恐怖?
數字可以客觀,恐怖卻帶點主觀。
如果只問一名已經感染的人,他最在意的自然是病死率。但如果問的是整個社會,便要看最終有多少人感染、死亡或留下長期後遺症。生與死只是最方便計算的兩格;現實遠比二元分類麻煩。
因此,比較風險時,至少要同時問:
- 每宗感染會帶來多少宗新感染?
- 這個速度可以維持多久?
- 有多少人可能進入傳播鏈?
- 除了死亡,還有哪些不可逆轉的代價?
- 哪些人為或制度因素,可以改寫以上數字?
「病死率低」可以是一個事實;「所以不用擔心」卻已經是一個推論。兩者中間,隔着整條傳播鏈。
當病毒換成內容
這種倉促的判斷並不只出現在公共衞生:大家看見一個看似直觀的比率,便急着替整體結果下定論。在數碼營銷領域,類似盲點只是換了名字——病死率和傳染率,變成觸及率、分享率和轉化率。
一段內容最終帶來甚麼結果,同樣不能把各比率逐一拆開解讀。它接觸了多少人、傳開了幾轉、維持了多久,以及有多少人真正採取行動,彼此有相互作用,必須整合起來分析。
一段搞笑內容或可愛動物片,可以傳得很廣,卻未必令人記得品牌,更不要說採取行動。它的「感染率」很高,「轉化率」卻可能接近零;有時甚至吸引了完全錯誤的受眾,帶來反效果。
反過來,一段非常精準、只對小眾有用的內容,轉化率可能很好,卻未必具備足夠大的傳播網絡。不是內容差,只是它在另一套條件下運作。
最麻煩的是,眾生並不平等。不同社群的連結密度、信任關係和反應都不同;同一個創意跨過另一群人,效果可以完全變樣。今天有效的內容,過幾星期也可能失效。傳播從來不是把「viral」寫進 brief 就會自動發生——如果這樣就成事,數碼營銷大概是世上最容易做的工作。
數字也不會自動說真話。粉絲數不等於目標受眾,留言不等於認同,觸及不等於記得,轉化也未必由你以為的那一則內容造成。未經檢驗的數據,只是穿了西裝的盲猜。
所以,無論分析疾病、內容還是商業增長,我愈來愈不喜歡單獨看一個漂亮百分比。先問清楚它如何定義、跟甚麼相關、在甚麼條件下成立,再談結論。
世上很多令人震驚的結果,一開始都只是一個藏在乘號之後,看來不太起眼的小數字。